沉默的搭车人

每天清晨七点二十分,我挤上那班开往城南的公交车。这路车向来拥挤,乘客多是些赶早的上班族,个个脸上挂着隔夜的倦意,像晒蔫了的白菜叶。

车行三站后,照例会遇到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。他总是在人民路口上车,左手提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,右手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币。第一次见他投币时,我分明瞧见他往钱箱里只塞了一张,另一张巧妙地滑进了袖口。售票员正低头玩手机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后来这就成了惯例。每到周周五,灰夹克便故技重施。有回钱箱卡住了,他竟面不改色地把纸币揉成团,从投币口缝隙硬塞进去半张。我别过脸望向窗外,看见橱窗里自己的倒影,竟和他一样板着张麻木的脸。

立冬那天特别冷。灰夹克照例上车时,突然被个戴红袖章的老头拦住了。"同志,您这钱没投够。"老头的声音像锈刀刮过铁皮。全车人的目光突然都活了过来,齐刷刷钉在那人身上。灰夹克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,公文包掉在地上,哗啦散出几盒廉价止痛药和一张医院缴费单。

售票员终于放下手机,走过来把老人劝开了。车子重新启动时,我看见灰夹克把揉皱的纸币展平,一张一张塞进钱箱,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。

那天之后,人民路口再没见过那个穿灰夹克的身影。倒是钱箱上多了张手写告示:"本车自即日起支持扫码支付。"墨迹新鲜得能蹭脏手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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